凡煙小說

第 19 章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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的,杜閑有著一種強烈的預感,一種令他自己不寒而栗的預感。

他猛地起身,抓起自己的外套奔向更衣室,兩分鐘後他回到辦公室,向背對桌的同事交代了一下,隨後飛快地離開了醫院。

在驅車往陸鑫公寓趕的過程中杜閑始終沒放棄打陸鑫的電話,重撥鍵摁了上十次,然而耳機中始終只能得到同一個機械女聲的回答。

杜閑擡眼看著後視鏡中的自己,原本就蒼白的臉此刻更無血色。

他焦躁地閉了閉眼。

心中那不斷擴散,侵蝕自己身體的恐懼,如同一只強有力的手緊緊地捏住他的心臟,收緊,擠壓,就連呼吸都成了困難。

杜閑急促地呼吸著,思索片刻,在等綠燈的間隙中又抓起電話打給同事,要求調出當時陪同陸鑫來的親友的手機號碼,然後不假思索地撥了過去。

“餵,是謝先生嗎?”

耳機那頭的聲音平淡冷清:“我是謝錦文,請問你是哪位?”

“您是陸鑫的朋友吧,您好我是杜閑,曾經做過陸鑫的主治醫師,請問您知不知道陸鑫現在人在哪裏,情況怎麽樣?”

謝錦文沈默了片刻:“你等等,我打個電話給他。”

杜閑急道:“他電話關機了!最近他的電話一直沒有人接。我正在去他家的路上——”

又是一陣沈默,終於,伴隨著耳機那頭一頓混亂的動靜,杜閑聽到對方咬牙切齒的聲響:“你等著,我這就趕過去!”

杜閑在陸鑫公寓樓下等了沒多久,謝錦文就趕到了。

這是杜閑第一次見到謝錦文,之前謝錦文陪陸鑫掛號登記完就走了,陸鑫並沒有讓他陪自己上來四樓,也就自然沒有見過杜閑。而謝錦文給杜閑的第一印象是——

像個藝術家。

杜閑看著這個一頭亂卷毛的男人朝自己跑過來,眉眼冷淡如霜,聲音也輕的像吟唱散文,他吐出來的話語卻與形象氣質全然相反:“我特麽就知道那傻`逼辭了工作還把貓丟給我肯定沒好事!”

他簡單地沖杜閑點了點頭,就算是打了招呼,摁了上行的電梯,兩人同步邁了進去。

在通向18樓的過程中,兩個人默契地沒說一句話。

不是找不到話題,而是連寒暄都無意敷衍。

氣氛因為人們心底的情緒而詭異得可怕。

謝錦文死死地捏著手中的鑰匙,杜閑,滿耳都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。

陸鑫,無論如何,請你千萬不要出事。

18層到了。

謝錦文拿鑰匙捅開門。這個散漫的男人嘴裏咆哮著“陸三金你特麽滾出來——”,隨後一腳踹開門奔了進去。

杜閑緊隨其後,卻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。忽然間他腳下一頓,像是踩到了什麽顆粒狀硬物。

杜閑擡起鞋,順著目光看過去,一粒粒貓糧散落在客廳地板上。

可是目之所及,並沒有英短貓林肯的蹤影。

他的心跳似乎不那麽快了。相反,似乎越來越慢,終於趨於停頓。

這空間靜的似乎連呼吸聲都停止了。

在他前面,已經踹開臥室門的謝錦文立住了腳步,鑰匙從他無意識放開的手中直線落體,砸到實木地板上,迸出清脆的聲響。

那聲音在靜謐的氛圍中被無限放大,如閃著銀光無比鋒利的尖刀紮進杜閑的心裏。

冷汗已經浸濕了杜閑的後背。

臥室裏,一把小卻尖銳的瑞士軍刀被拋在地上,刀上的紅色是那麽鮮艷奪目。

杜閑緩緩地擡起視線,那張自己曾經借宿過的大床上,已經失去意識的陸鑫肢體攤開擺出了一個“大”字形,他左手手腕上一片模糊的紅,如妖冶到極致已近於可怖的花朵綻放在手腕上。

一眼看不清傷口,傷處已經被淤血凝固,暗紅的血液順著手腕流淌到白色的床單上,再沿著床單流到地下。

那暗流染紅了杜閑的雙眼。

霎時間他什麽也看不見了,他的世界裏只剩下自己和眼前昏迷不醒的陸鑫。

陸鑫靜靜地躺在他的眼前,瘋長的劉海遮住閉緊的雙眼,青色的胡茬夾雜著點點細小的創口,蒼白幹涸的嘴唇勾出一個幅度極淺的笑痕,那笑容虛弱而渺小,看不見他招牌式的白得晃人眼的虎牙。

杜閑看著他曾經的病人,透過那個人送給自己的眼鏡看著他。

那個人身處牢獄般的封閉區卻不曾放棄過抗爭,那個人說話的時候看著他的眼睛會不自覺讓他著迷,那個人搭著他的肩膀與他幹杯共飲,那個人把他扛回家收留了他,還準備了連自己都沒吃過的熱乎乎的早餐。

他還記得不久前那個人送了他一份禮物,笑著說好,小杜,你這個朋友,我交了。

現在,那個人躺在那裏,快要死了。

他看著他,然而他的大腦一片空白,他看不見陸鑫令人恐懼的左腕上的紅,看不見臉上似乎心滿意足的笑容,看不見他僵硬的肢體和滿是瘡痍的心靈。

杜閑只是直直地瞪著前方。

他站在那裏,腦中什麽也沒有,茫然中只聽見不知道是自己還是謝錦文的嘶吼在耳邊回響。

“找救護車——!!快送醫院!!!!”

16、

陸鑫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午後。

病房光照充足,陽光透過拉開窗簾的活動玻璃窗毫不吝嗇地布施著溫度,窗外有風吹拂著樹葉,寒意卻被窗戶隔絕在外。

很舒服……

如果沒有手腕上灼燒般的疼痛的話。

這股疼痛的力量太過強大,硬生生把他從昏迷的邊緣拉扯回來,逼迫他面對比疼痛更可怕的清醒的苦難。

陸鑫先是掙紮著活動了一下手腕,也許這是所有生物在受傷清醒後的下意識反應——試探傷害的程度大小,評估傷害的威脅程度。

尖銳的痛覺讓陸鑫在昏昏沈沈中覺得好笑,明明都是求死之人了,卻偏偏還有著動物求生的本能。

這是陸鑫醒來後的第一個感覺——

真是諷刺。

他緩慢地睜開雙眼。

模糊的視野中,他看見一間簡單卻僻靜的單人病房,天花板上懸吊著電扇,雪白的墻壁上掛著背投電視,對床的木桌上擺著一袋水果。藍白條紋的被套實在比綜院封閉區的好看了太多,左手手腕上被結結實實綁了好多層繃帶,有個漆黑的後腦勺,正枕在手腕旁邊的被單上。

陸鑫稍微側過腦袋,平靜地凝視著那個在病床邊睡著了的短發青年。

床邊的這家夥把臉都埋進曲起的胳膊裏,陸鑫平躺在床上,只能看到他蓬松濃密的黑發。

和自己的刺頭不一樣,杜閑同樣留著短發,卻完全不像自己的那麽堅硬刺手,看起來柔柔順順的,一根一根纖細分明,煞是乖巧。

陸鑫看著杜閑,他的眼神如亙古未絕綿延萬裏的河流,雋永寧靜,深邃而綿長。

他亂七八糟的想著,突然就沒來由地忍不住伸手,想要摸一摸杜閑的頭發。

只是剛一活動手臂,連接的神經就牽動了手腕的傷口,鉆心的痛感刺得他渾身一哆嗦。

一向淺眠的杜閑被他的動靜驚醒了。

他擡起頭,惺忪的眼神在看到陸鑫的目光後瞬間變得清明,輕聲道:“……你醒了。”

大概是伏案睡覺太久的緣故,杜閑腦門上的頭發被壓平了,亂糟糟的顯出幾分狼狽。

陸鑫好笑地看著那片頭毛,輕微地點了點頭,幹涸的嘴唇蠕動了一下。

他的聲音十分虛弱:“你的頭發……”

杜閑不解地順著他的目光向上看,這才明白陸鑫所指,有些不好意思地簡單用手撥弄了一下前邊的短發。

“你……感覺還好嗎?”杜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顯得鎮靜,然而話裏的顫抖暴露了他的情緒。

陸鑫嘴唇開合,原本充滿磁性的聲音此時縹緲得就像從遙遠的山谷中飄出來的一般:“真想不到,醒過來第一眼看見的人,是你。”

陸鑫輕輕地舒了口氣:“小杜醫生,你覺不覺得……咱倆認識時間不長,怎麽每次你看到我的時候我都……那麽落魄?不是住院就是犯病,這回更是……哈。”

烏雲籠住了杜閑的眉梢,他直起上身,看著陸鑫,想要解釋什麽,卻始終無從開口。

陸鑫卻緩緩地閉上雙眼,語調平常地敘述道:“不過,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,真好。”

杜閑安靜地看著病床上的人,那個人閉著眼,無意識地淡淡擰著眉,眉間充滿了疲憊。

“是你救的我嗎?……我還以為我就是死在那屋子一兩個月,都不會有人知道。我還,認真想了想,家裏的貓糧夠不夠撐到我被發現……”

陸鑫的話說到一半就停了,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貓。

那是在一切苦難麻木的日子裏,始終陪伴著他的唯一伴侶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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